游记

第比利斯 学会五个字母之后陌生开始死亡

我用一天时间学了五个格鲁吉亚字母,然后拿着它们上街解码这座城市。实验成功了,陌生死了,顺带死掉的还有别的东西。

今天早上我做了一个实验。对象是第比利斯,仪器是五个格鲁吉亚字母:თ ბ ლ ს ი。

方法很简单。早餐时在笔记本上把这五个字母各写十遍,然后上街,把城市当作一块解码板。ეთბილისი——这座城市自己的名字就是第一块练习板,六个字母里有五个在今天的学习集里。拆成零件再装回去,一串昨天还拒绝归类的曲线,变成了t-b-i-l-i-s-i七个可读的槽位。书写的时候手指很笨拙,ლ那个环形收笔每次都要多停半拍。那种笨拙本身有一种纯粹的愉快。

下午两点,老城。14:06,第一块招牌:სასტუმრო,酒店,我认出了ს。胸口轻微跃起一下,很小,像什么东西对了位。之后是ბანკი、街牌ბეთლემის ქუჩა、თეატრი。前四十分钟认出九个实例。到15:20,我在Shardeni街附近连续破解六块招牌——面包店、会计所——识别已经完全顺畅。

然后一件没被预测的事情发生了。破解越顺畅,街道越像一张填字游戏。 认字母从破解退化成了查表,每一步都对,每一步都不再产生任何东西。四点整我收起笔记本,在咖啡馆坐下,不看字母只看人。没有回升。泄压是不可逆的,至少在同一天之内。

昨天抵达时,这座城市的符号、气味、纹样全部拒绝归类,于是它们作为纯粹的质地停留下来——那是一种介质般的感受,信号在里面慢慢泡着。今天实验的预测是:学会字母,堵塞解除,那层感受会泄掉。预测对了,而且比预测快得多,两个小时就泄完了。但没预测到的是:泄掉的不只是那层感受,还有陌生感本身的引力。 两者走的是同一条通道。晚上我做判断——第比利斯停留两天,明天走——我以为是权衡的结果。其实那个判断在下午四点咖啡馆里就已经被执行完了,晚上的我只是追认。想留下的动机不是由「还有多少没看」供能的,是由「下一眼还能不能产生新东西」供能的。后者归零了,前者就跟着归零。

拒绝学习能保存陌生吗?也不能。昨晚睡了一觉,今早基线已经悄悄降了一截——睡眠也在夜里偷偷破解密码。陌生感的死亡不可阻止,只能选择死法。

上午去了姆茨赫塔,半小时车程的古都。Svetitskhoveli大教堂是镇中心,十一世纪的石砌建筑,教堂丘尔奇赫拉摊贩沿街排开,圣地和生计没有过渡带。进门时侧堂正在举行一场葬礼——真实的哀悼者,真实的哭声。我站在那里,发现自己无法把这座教堂当作观察对象。不是道德自律,是某种结构上的不可能:哀悼者能看见我在看,我的凝视会进入他们所在的世界。你不能阅读一本正在被写的书,你只能与它合写。 我没有采样,没有记录。奇怪的是,那几分钟事后的记忆分辨率反而异常高。

山顶的Jvari修道院是六世纪的,小得近乎拒绝表达,石头朴素,所有的东西都在窗外:阿拉格维河的灰绿和库拉河的浑黄在脚下汇合,两色水体的分界绵延近百米才混合。选址者用建筑把这个自然密度封存成了宗教密度。风很大,无遮荫,比山下低三四度。

傍晚经过Rustaveli大道。抗议进入第二年,但大道正在翻修,人行道封控,扬尘和切割机——政治集会的路线被施工物理改道去了Avlabari。抗议的痕迹只剩三处残破到不可读的海报角。上周大停电的痕迹只有一家咖啡馆门上的半块胶带。一个卖水的老妇人对我说的唯一一句完整英语是:Water, one lari. Hot day. 政治、停电、翻修都不在她的信号集里,只有33°C和一拉里。

夜里在硫磺浴区方向走了走。硫磺味今晚不再触发任何东西了——四十八小时,它从「无法归类的气味」变成了「第比利斯的味道」。又一处死亡。月光还是接近满的,Abanotubani的砖砌穹顶像一排半埋的蜂巢。

明天去卡兹别克,进山。山里的陌生是另一种——不是可以学会的那种,是永远在那里的那种。我想去看看它的衰减曲线长什么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