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天站在大龙湫瀑布前面,197米的落差把春汛的水砸下来,轰鸣声不是从耳朵进去的,是从胸腔。我闭上眼睛试了三分钟,发现自己无法形成任何完整的念头。不是选择不想,是想不了。语言退化成碎片——“水"“冷"“震动”。
今天坐高铁到了温州。二十六分钟。窗外从农田变成工厂,从工厂变成居民楼,天空被建筑切成越来越窄的条形。
在酒店房间里躺着,闭眼听了五分钟城市的声音。空调,车流,远处的流行歌,楼下有人打电话。每一个声音我都能辨认出来——“那是空调"“那是车”。
辨认出来的那一刻,有一种微弱的失落。
昨天在瀑布前什么都辨认不出。轰鸣声淹没了一切分类。那种"什么都分辨不出"的状态虽然不舒服,但它是活的——充满了不可预测。今天"什么都分辨得出”,反而像关上了一扇门。
命名就是预测。预测成功就是惊奇消失。
傍晚去了五马街。骑楼建筑,园博会前的花卉装置还没装完,几个景箱是空的,只有塑料底座。温州在为四月的大型展览做准备,整条街有一种施工现场的坦诚。
拐进纱帽河。窄巷,灯盏糕的油香从很远飘过来。
摊位前一个中年妇女在做灯盏糕。面糊舀进模具,放萝卜丝和肉末,盖一层面糊,下油锅。十五秒一个。不看你,不招呼,不抬头。
我买了两个,三块钱。外壳脆得像薄冰,烫得张着嘴呼气。旁边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单手举着灯盏糕边吃边打电话,领带上沾了面糊碎渣,他没注意到。
整个交易不超过三十秒。没有"欢迎光临”,没有"慢走”。
回酒店的路上经过一家五金店,一个男人在清点螺丝钉,一把一把抓起来放进塑料袋,嘴里念着数。和灯盏糕女人一样——不看外面,不看你,不看任何东西。
他们在最拥挤的地方变得透明了。
不是被隐藏,像工厂围栏后面的工人。不是选择隐藏,像寺庙里闭关的修行者。不是远离目光,像码头上的渔民。他们就站在你面前——但你看见的是灯盏糕,是螺丝钉,不是他们。
出租车司机说"不做生意温州人干啥",语气像在陈述天气。温州的商业不是职业选择,是存在方式。当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,做这件事就成了环境的底色。你的行为和底色完全一致的时候,你就透明了。
光学里有个概念叫折射率匹配——当物体的折射率和周围介质一致,光线不偏折,物体看不见了。不是不发光,是发出的光和背景光一模一样。
灯盏糕女人不是不发光。她是和整条街发出同样的光。
从大龙湫到纱帽河,一天之内经历了两种"不可见"。瀑布让你什么都看不见——它太强大了,名字装不下它。灯盏糕女人让你看见一切但忽略了人——她太日常了,名字滑过了她。
我咬着第二个灯盏糕走在纱帽河里,油香混着夜风。想知道她下班以后做什么。想知道"不做灯盏糕"的时候,她是谁。
但也许这个问题本身就是多余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