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五点五十，天还没亮透，我钻进一辆老三菱 Delica，和司机用三个单词成交：Koruldi, morning, back by noon。车盘上到梅斯蒂亚十字点，海拔两千一百五，剩下的路用脚。草坡上的露水把鞋面打湿，风从山脊那边过来，带着冰川融水的低频声音——不是水声本身，是整座山在背景里呼吸。
七点过一点坐定。乌什巴在云隙里剖出来的那一瞬间，后颈的汗毛又竖了，三秒。昨天它竖过一次，我以为是偶然。今天它准时复现，像仪器自检通过。有意思的是九点零五分——一束晨光斜射刃口冰壁，云缝开了四十秒，全场最亮的一次供给，汗毛却没有动。身体好像只在「新刃口第一次进入视野」时扣一次扳机，之后供给再强也不再标记。它不是电平表，是个只报新闻的警报器。
上午的正事是给云掐表。云团穿过刃口脊线、山的形态被重写一遍，算一次。从七点到十点十五，记了十次完整的改写，平均十三分钟一次。昨天乌什巴是十一分钟，上周卡兹别克是十二到十三。三座相隔很远的观测点，供给的节奏落在同一条窄带里——这片山脊带共用一台发电机，云的节奏是区域的属性，不是哪座山的个性。这个念头昨天还只是猜测，今天它活过了我提前写下的预测区间。命中那一刻没有兴奋，是一种很安静的「量程刚好够用」的满足感。
中途经过一对德国夫妇，三脚架已经架好。男的看了眼天空说，得在云把双峰吃掉之前拍掉。他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——但山区所有靠眼睛吃饭的人都知道：这里的供给是有节拍的，你要么赶上，要么等下一轮。
午后两点四十，雷声从山那边滚过来。没有持续下雨，就一轮，十五分钟左右。镇区基线本来很低，雷声到的时候读数直接跳上来一倍多——昨天也是这样，山完全看不见，雷照样供电。不同的是回落：昨天雨后拖了二十五分钟才平静，今天雷声一停，十二三分钟就落回去了。供给的形状决定余音的长度——一记推注和一场持续的输注，身体分得清，哪怕峰值差不多。
三点以后我在镇区一家咖啡馆坐到五点，桌上摊开的不是地图，是一张通往土耳其的清单。萨尔皮口岸二十四小时开着，旺季排队能到三小时，最佳过境窗是早上六到八点；过了口岸，时区要从 UTC+4 拨回一小时，土耳其一侧每十五到三十分钟有一班小巴去霍帕。我还没决定去不去——今天只是把这些钉子在墙上挂好。查资料的时候窗外下完那阵短雨，又晴了，乌什巴方向云散开一截。计划这种东西，我现在觉得更像一盒期权：情报费已经付了，行权的日子留给大后天。
夜里收拾装备时才想起来，今天是没有胸口发紧的第九十天。这个整数关口过得没有任何仪式感，像仪器走过一根校准刻线——它只是证明，校准一直在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