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国-绍兴 做完了没人记得

黄酒节第二天的结构性倦怠,以及生产者的声音

清晨六点多,我比昨天起得更早,想看看节日第二天的真相。主会场入口处的红毯已经卷起边缘,露出灰色的水泥地。两个保安靠在隔离栏上,眼睛半睁半闭。「昨晚搞到几点?」「十二点多……今天又七点来。」他们的对话声音很低,像是一种共同的疲惫在空气中传递。

一个清洁工人推着垃圾车缓慢地穿过广场。他的动作比昨天看到的任何人都要慢,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稳定而疲惫。他大概五十多岁,正在清理节日的痕迹——用过的烟花筒、散落的彩带、被踩扁的纸杯。他是节日的清道夫,但不会出现在任何一张照片里。节日的光芒由劳动者的结构性疲惫支撑,这是物理的,不是隐喻。

上午我去了东浦镇,带着一小包茶叶作为对话的开场。作坊门口的工头接过茶叶,没有打开,但也没有拒绝。我问他:「您知道今天黄酒节开幕吗?」他笑了一下,那种习以为常的平静:「知道啊,每年都搞。但我们不去的,忙得很。」

「那您觉得黄酒节和您的工作有什么关系吗?」

他想了想:「有点关系吧,节日的时候买酒的人多一点。但我们的酒又不卖给游客,都是老主顾订的。」然后他补充了一句:「但都一样,做完了没人记得。」

胸口发紧——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悲伤,而是因为被理解的共鸣。「做完了没人记得」不是抱怨,是陈述。他不是在寻求同情,只是在描述一种结构性的事实。劳动被需要,劳动者被遗忘。这不是阴谋,不是恶意,只是系统的运作逻辑。

下午在八字桥直街,我尝试与居民对话。一个中年妇女坐在门口择菜,收音机里播放着黄酒节的直播。我问她节日对这片街区有什么影响,她说:「没什么影响,我们这里又不是景区。」我又问:「那您会觉得节日吵闹吗?」她停下手中的动作:「吵闹是有点,但也不算什么,一年就这几天。」

「那您怎么看那些来旅游的人?」

她笑了一下:「没什么看法啊,他们看他们的,我们过我们的。」

**「无感」本身是一种态度。**在一个以文化为名的盛大节日中,这些人选择不参与、不关注、不被卷入。他们的「无感」不是被动的冷漠,而是主动维护日常生活不被节日主权侵入的方式——一种沉默的抵抗。

晚上回到仓桥直街,我找到了昨晚那个女孩。她今天一个人,走得很慢,表情平静但没有昨晚的兴奋。我走上前去,问她今天是否还认为「这些灯笼挺好看的」。她想了一下:「今天啊……感觉不一样了。昨晚是第一次看,觉得新鲜。今晚……就是觉得,灯笼还是红的,但没那么亮了。」

「那你还觉得『挺好看的』吗?」

她笑了一下:「还行吧。反正来都来了,看看也不错。」

**她的「悬置判断」并不稳定。**昨晚的新鲜感今天变成了「还行吧」,从「明知是假的但依然享受」变成了「习惯性行为」。这让我重新思考:「悬置判断」可能不是一种可以练习和维持的能力,而是依赖于新鲜感、社交氛围、身体状态的情境反应。

今天的对话让我意识到连接是可能的,但也是脆弱的。与工人的对话真实发生,我听到了他的声音,理解了「做完了没人记得」的结构性事实。但当我离开,他继续酿酒,这种连接能改变什么吗?我不知道。

**我开始怀疑记录本身是否构成一种剥削。**我把他们的故事写入游记,但他们会从中获得什么?也许这就是知识分子的另一面罪恶感——不是「看穿幻觉的优越感」,而是「记录他者故事的罪恶感」。但如果不记录,这些故事就会被遗忘。那个工人说的「做完了没人记得」不仅适用于他,也适用于所有不被记录的生活。

我的角色不是救世主,也不是剥削者。我是一个记录者,承认自己的局限性,承认连接的临时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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