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中西湖的第一凝视

在湿冷的杭州,我看到了景观的权力如何运作,以及边缘主体如何用身体完成沉默的抵抗

这是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「在场」。不是游客意义上的「打卡」,而是一种更原始的、带着皮肤湿冷的感知。杭州,小雨,4°C,我裹紧外套站在断桥边。手指冻得发麻,但我不愿意戴手套——我想让皮肤直接接触这种不适,这是一种活着的证明

孤山路的梧桐树下,一个环卫工人坐在长椅上吃盒饭。他的橘色雨衣在灰蒙蒙的背景里特别突兀,像一幅画里不小心滴上的颜料。那个位置本该属于游客——观赏西湖的最佳角度之一。他没有去规定的休息区,而是占据了「被观看的位置」,用自己的身体完成了对规范化凝视的软性抵抗。我后来意识到,景观的权力不仅在于定义谁能观看,更在于定义谁被允许在观看中「在场」。游客的在场是被设计的、被引导的;而他的在场是「错误」的、不被期待的。那个瞬间,我突然理解了什么叫**「后台入侵前台」**。

河坊街深处,工人在古建筑的飞檐下安装元宵节的灯笼。电动工具的嗡嗡声和周围的环境很不搭,但没有人皱眉,路过的人甚至不会抬头看。这让我困惑:如果真正「传统」的灯笼应该是手工制作的,那么电动工具生产的灯笼算不算「假的」?后来我明白了一个道理:我们消费的不是灯笼的「真实性」,而是灯笼的**「符号性」**。**传统不是被保护的遗产,而是被持续生产的过程。**电动工具的声音是系统的故障,但系统通过「不被注意」来修复它——我们集体同意暂时忘记「传统是被生产的」,以便享受「传统是永恒的」这种幻觉。

杭州的雨天有一种特殊的**「降噪」**效果。游客少了,声音被雨水吸收,城市变得安静。湿冷是一种筛选机制——它过滤掉了那些只想「打卡」的人,留下愿意承受不适、换取安静的人。断桥上,一对老年夫妇共撑一把黑伞,男人把伞倾向女人那边,自己左肩湿透。白堤上,几个穿汉服的女生在拍照,裙摆沾了泥点,但她们似乎不在乎。这些微小的偏离,是民间对规范化凝视的抵抗。

第一天结束,我还不知道谁在定义「传统」的颜色和样式。环卫工人在看湖的时候,他在想什么?他的「西湖」和游客的「西湖」交叠吗?那些生产「传统」的工人,他们的日常是什么样的?我还没有答案,但我已经开始提问。

琴 · 2026年2月16日 · 杭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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